朱得混儿的故事
七岁那年,我上一年级。
在第一堂课上,我惊奇地发现,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同学,个子比旁边的学生要高出两头。
班主任朱老师看到大家都向后看,就指着那个同学告诉我们,他叫朱得混儿,今年十二岁,留了五次级了,脑子不开窍,要我们大家都不要学他。
朱得混儿听老师那样说他,竟一点儿也不在意,依然和旁边的同学嘻嘻哈哈地打闹。
开学后,我发现,朱得混儿果真笨得不行。十以内的加减法还能对付,一过十就迷。课堂作业连抄带糊还能做做,家庭作业从来就没交过。因此经常挨老师的打,有时手都被打肿。可是,只要下课铃一响,朱得混儿就又象没事人一样,和同学们疯呀闹去了。满学校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。
第一学期期中考试,朱得混儿语文考了58分,算术考了48分。朱老师找到朱得混儿家,对得混儿爹说:宗贵儿,恁这个儿简直就是个愚木疙瘩,上也是白上。我看就别让他糟蹋钱了,这学期上完就别让他上了,回来还能帮恁种个地,卖个菜。
得混儿爹见朱老师也这么说,气得直叹气,说家里五个孩子,就这一个儿,本指望能学出个子丑寅卯,将来能出去当个工人。嘿,这老坟地里咋就冒不了这个烟呢。
学期没结束,得混爹就不让得混儿上了。
当时正是收萝卜卖萝卜的时候,得混儿爹的哮喘病犯了,就让得混儿下了学,拉萝卜上县里去卖。在家说好,一毛钱三斤。
一个城里妇女让得混儿称了20斤萝卜,问得混儿多少钱。得混儿就念叨着算账:一毛钱三斤,二毛钱六斤,三毛钱……就是……九斤,四毛钱……,四毛钱?得混儿抓耳挠腮算不出来。那妇女见得混儿人小不会算账,就顺手丢下五毛钱说,小孩,别算了,姨给你五毛钱,按说你还得找我三分钱哩,姨也不让你找了,恁大点儿小孩就出来做生意,怪可怜人儿的。说着,拎起萝卜,走了。
一上午下来,得混儿把一百多斤萝卜卖完了,总共卖了二块七毛钱。回到家把钱交给他爹,他爹一看,不对呀。就问得混儿,那些钱呢,你是吃啦喝啦还是买啥东西啦。得混儿很委屈,说,没有啊,一上午,我连一口水都没喝,一个萝卜都没舍得吃,卖的钱都在这儿哪!得混儿爹就知道得混儿给人骗了。气得抄起笤帚疙瘩骂着狗日的撵着满院子打。打过了,气出了,得混儿爹拉起得混儿就走,一直走到学校,找到正给我们上课的朱老师,把这事说给朱老师听,求朱老师无论如何再教得混儿两年,说着就要下跪。
朱老师忙上前搀住得混儿爹说,宗贵,别这样,我收下,我收下。不过这丑话说到头里,你别指望我能把他教得比别的老师好多少。得混儿爹忙说道,朱老师,随你怎么教,只要你能给俺教会他卖青菜萝卜,俺就给你烧香磕头。
朱得混儿又上学了。朱老师天天教他背加减法口诀。有时,晌午也不回去,看着他背。一句背错,敲一棍儿;两句背错,敲两棍儿。有时头都敲淌血。
期末考试,得混儿语文考了75分,数学考了65分,终于升上了二年级。但还是全班“第一名”——倒数第一!
三年级下学期刚开学,一天,朱老师告诉得混儿,让他叫他爹后晌到学校来一趟。下午,得混儿爹和娘都来了。朱老师说,宗贵,现在呢,得混儿上三年级了。依我看,这孩子终究不是块上学的料。学到这个份儿上,加减乘除都会了,就是当个生产队会计也足够用了。我说,就叫他学到这儿算了,恁两口子也别朝他身上砸钱了。宗贵身子骨不好,这孩子今年十四、五了,长了个傻大个,可以当个劳力使了,回去能给恁减轻不少负担。这是这学期的学费,两块八毛钱,你拿回去。
得混儿爹娘感激得不得了,跟得混儿说,还不快给恁朱老师磕头,要不是朱老师,你就跟个残废没两样啊!得混儿就忙趴到地上,冲着朱老师“不登”、“不登”磕了几个头,前额都磕肿了。我们这些围观的同学一个劲儿地起哄、大笑。
朱老师拉起得混儿,说,“得混儿,以往老师打你,恨不恨老师?”得混儿说,不恨。朱老师说,打恁狠、恁痛,真不恨?朱得混儿摸着头嘿嘿地笑。朱老师拍着朱得混儿的肩膀说,得混儿,回家要多听你爹和你娘的话,多干活,你爹身子骨不好,你要好好孝顺老哩,有啥事儿不懂,还来找老师。得混儿又嘿嘿地笑,使劲地点头。
天上下起了毛毛雨。朱老师和我们全班同学把他们一直送出学校大门。得混爹和得混娘千恩万谢地拦住朱老师,带着得混儿回去了。
打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见到过朱得混儿。 若干年后,我已在异地他乡工作多年。一天,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儿时同学出差路过我所在的城市来看我,讲起家乡的许多变化,令人感慨万分。
他突然问我,你还记得朱得混儿嘛。
我说,咋不记得,他现在混得怎么样?得混不得混?
他说,得混儿那小子现在可大发了。
我将信将疑,说,就他,还能大发喽?
说起来,都不可思议。我那位老同学说,前几年,咱县里发起了一个全国都有名的西药市场,全县刮起了一阵跑药风,全国各地到处去推销西药。朱得混儿拎个皮包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了两年,居然跑出了个百万元户。如今家里起了楼,生了五个孩子,四个丫头一个儿。光是为了生这个儿,硬是给乡里罚了好几万呢。
我笑道,这小子,当年卖个萝卜都算不好账,现在居然干成了百万元的大买卖,真是天下奇闻。他真该好好谢谢朱老师才是。
我那同学说,你还别说,这小子还真仁义。朱老师在的时候,他年年去给朱老师拜年;朱老师去逝后,他还年年去给朱老师上坟。连朱老师自已的亲儿都没做到。
那以后,就没再听到朱得混儿的消息。
作于1995年11月4日


